Thursday, May 31, 2007

历史随想(1)

1. 清朝:
清朝是我熟悉的一个朝代,我一直想说一个现象非常的有趣:清朝由建立,到兴旺,到顶峰,到衰退,到灭亡,和皇帝 的生殖力,性能力似乎成正比,乾隆是清朝的顶峰,他也是一个最长寿,子嗣最多的皇帝, 然后,慢慢地衰退,虽说三宫六院的,可孩子越来越少,到了同治没孩子,只好过继,而最后一个皇帝连性能力都没有,清朝能不亡吗?

Monday, May 28, 2007

京剧大联唱

那天,下了班回到家,收到了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是几张京剧的光碟,每张光碟上还有手抄的曲目封面。我望着那秀美,飘逸的字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我写毛笔字的时光,用徽墨在砚里慢慢地磨,将狼毫小楷沾在浓浓的墨汁里,悬腕定睛,再在淡黄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个美丽的中国字。窗外纷飞的柳絮和北京特有的黄沙劈头盖面,室内却一帘阳光流泻,可收音机里崔莺莺偏偏在唱:“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一霎间,这个异国五月的黄昏,突然变得遥远陌生,而古中国铁马金戈,青龙黄蟒,断桥流水,秋雨梧桐却不由分说地涌来,波浪起伏,如同潮水,那是前生前世。。。

几年前回苏州,有一天本来要去听评弹,却鬼使神差地改成了京戏。曲目我都忘了,就记得一出场是武打,玉色的裤管翻出了蛋青色的里子,大红箭衣飞过来,掀过去,明黄色的短衫上系着宝蓝色的腰带,青缎皂靴上龙飞凤腾。风旗水旗火旗云牌横空飞舞,锣鼓铙钹挑子拍板声此起彼伏。京胡呜咽,笛笙幽碎,马在嘶鸣,风吹凛冽。终于一切平息了,旷野上哀鸿悲泣,夜深人静,明月高悬。。。还没缓过气儿,叮叮咚咚地大批人马走了个过场又冲了上来,生旦净末丑粉墨青红,千回百转,轮番上场。

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三种戏剧分别为希腊的悲喜剧,印度的梵剧和中国的戏剧,却只有中国的戏剧一直延续到当代,和其他戏剧形式上所不同,中国戏剧始终是歌,舞和剧的结合。从秦的俳优作为源头,到汉的百戏,唐的参军戏,宋的南戏,元的杂剧,它不断地从诗歌,绘画,说唱,杂技,武术,音乐,舞蹈,民间文学里吸取营养,形成了包容万象,五光十色,目不暇给的独特风格,将人间光怪陆离的饮食男女,悲欢离合展现在一方小小的舞台上。

北宋的孔三传首创了长篇故事边说边唱的讲唱方式,称之诸宫调。《西厢记》就是由此而来,将唐代元慎的《莺莺传》改编成了一出美丽的戏。宋朝的市井繁荣,民风活泼,勾栏瓦棚里百戏杂陈,从而产生了大量的民间杂剧。元灭了南宋后,流传于北方的剧种成为主流,自称为“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的关汉卿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窦娥冤》;白朴的《梧桐雨》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孽情,马致远的《汉宫秋》则是汉元帝和王昭君的绝唱;纪君祥留 下了《赵氏孤儿》,同时,盛行在南方的南戏也出现了《琵琶记》、《荆钗记》、《白兔记》、《拜月记》四大传奇。明末流行折子戏,它是从整部戏里摘选出一场精彩的片断,像汤显祖的《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玉簪记》里的《琴挑》,《追舟》。清初,孔尚任以《长生殿》和《桃花扇》两部压轴之卷结束了以文人士大夫为创作主体的中国戏剧的传奇时代。

你走罢来我登场。通俗活泼,来自民间的地方戏破土而出,它包含着生命的原始激情,张扬了百姓的寻常伦理。《打鱼杀家》是《水浒》英雄的故事,大量的三国戏,隋唐戏,杨家将戏,把武打的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统统地搬上了舞台。地方戏班多如牛毛,走江湖,闯天下,好不热闹。清朝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为了庆贺乾隆皇帝80寿辰,四个皖南徽剧班三庆班、四喜班、和春班、春台班来到北京。因为其声腔及剧目都很丰富,慢慢地流行起来,徽班的主要唱腔是“二黄”;道光年间,湖北的戏班进京带来了楚调,也就是西皮调,两者结合,再受北京话的影响,京戏就这样形成了。

有一年的生日,得到了一盒天津“泥人张”的352个戏剧脸谱为礼物,着实欢喜。一连好几天,我都要打开盒子,掀起盒面上的那块“红盖头”,将一个个描红涂绿,怪异浓艳的脸孔看过去,又看回来。那个有两道上挑的粗黑剑眉,怒目圆睁的悲伤的眼睛,茂密茁壮的红髯是曾顶天立地,却又穷途末路的霸王项羽。在虞妃的“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强颜欢笑中,走向三十一年最后的命运。而关羽,却因他的桃园三结义,对朋友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成为了老百姓的圣灵,和京剧里的“老爷”,即使是天神,明君,良相也望尘莫及,又加之在《三国演义》里,他“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蝉眉,无鬏长髯”,所以他的脸谱是个大红脸,直入发迹的眉,高挑的眼。包公的脸像个阴阳太极符,也因为他长得既黑又丑。孙悟空经过了老君炉的冶炼后,成了火眼金睛,所以他有两个脸谱,一个是早先的粉红色的桃型眼窝,另一个是大闹天宫之后的金色眼窝。这盒脸谱让我知道了京戏的行当主要分生、旦、净、丑四类。生就是指男子,又分老生,小生,武生。旦就是指女子,又分正旦(青衣),老旦,花旦,花衫,武旦,刀马旦,彩旦(丑角)。净就是花脸,又分正净(铜锤花脸),副净(架子花脸),武净,毛净。丑就是丑角,又分文丑,文丑,女丑。

小时候,曾住在北京的东城,家的前后左右多是名人故居,出门就是各个以前的王府。我读书的小学曾是囚押文天祥的地方,一个不知建于何时的小祠堂还作为文物古迹保留着,两个陈旧的红木柱上,各自有一块楠木的字匾,上面的字迹金漆剥落,模糊不全。那是文天祥最著名的两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的老师是一个50多岁的老姑娘,有一次带我们来到祠堂,对我们说:“文大人,别看他一介文弱书生,却有狮子般的心!皇帝投降了,他不降,他的灵魂啊,就从这里飞升到中国历史的上空;他的正气歌,永远是我们民族的瑰宝”。她是个京戏迷,特别喜欢唱腔古朴沉郁、道白苍劲铿锵的麒派声腔艺术,还为我们表演了一段周信芳的《文天祥》:“一片丹心千片碎,一朝何止九回肠! 再休提回故乡把高堂奉养,大丈夫怎忍看山河凄凉。怎忍看众百姓流离苦况,怎忍看青烟白骨田亩榛荒。怎忍看大宋君王青衣受绑,怎忍心尚有可为袖手一旁”。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会经过内务部街的一条小巷子,老师又告诉我,这里曾是梅兰芳和孟小冬的新房。孟小冬出生于1907年农历冬月十六,因而取名叫小冬。她出身梨园世家,祖父孟七是与谭鑫培同时代的著名文武老生兼武净演员,父亲孟鸿群工文武老生,她从小喜好唱戏,父亲看准她的天赋,就让她拜师学艺。18岁到北京后,拜陈秀华为师,专攻余派老生戏。1926年下半年的一天,孟小冬和梅兰芳合演一出《游龙戏凤》。一个是须生之皇,一个是旦角之王,王皇同场,珠联璧合。舞台上的阴阳颠倒,造就了尘世间的一段短暂姻缘。

在京剧发展的鼎盛时期,出现了以“四大名旦”、“四大须生”为代表的各流派纷呈的繁荣景象。名旦的梅派典雅雍容大,尚派刚劲绚丽,程派跌宕婉转,荀派俏丽柔媚。“四大须生”先是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后来又变成了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不同流派的演唱风格,必然决定了不同的京胡伴奏风格。

京胡是京剧的主要乐器,在二、三百年的历史中,也遭受过莫须有的厄运。京剧里有“二黄”一说,可就此犯了皇忌。乾隆晚年让位其子,号嘉庆皇帝,自己当上了太上皇。据说,拉二黄的京胡左右不是了。老弦(里弦)有影射太上皇之嫌,子弦(外弦)又有攻击儿皇帝之忌。胡琴又易断弦、换弦,老弦一断,好像乾隆归天;子弦一断,又仿佛嘉靖驾崩;换新弦,又意味着逆臣纂位。一时间人心惶惶,为保大清皇统帝柞,官家竟下令取消京胡,以笛代之。直到乾隆死后,这条律法才慢慢失了功效。

我读章怡和的《伶人往事》,那些伶人大都出身贫苦,为了谋生幼年开始学艺,在经历了刻苦的磨难后,各自到达了艺术上的成熟期和收获期。不料,一个毁灭的时代来临,将他们的艺术和生命都弃置于深谷,饱经践踏后,自生自灭。魂兮归来。

在失去了家乡的今天,我们只有依靠养育我们的文化和文字来寻找内心的家园。那就在这个异国他乡之夜,来一段西皮快板的《赤壁之战》吧:

浩然正气冲霄汉,惊醒了星斗闪闪寒。
骇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
老将军珍重此身经百战,珍重了东风初送第一船。
大江待君添炙碳,赤壁待君染醉颜。
松柏劲骨当岁寒。你谈笑而去谈笑还!

Tuesday, May 22, 2007

到底谁是爱恩斯坦?

小时候,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理想’,这题目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我实在是个很有理想的人。比如,我很想当个记者,那种伶牙俐齿,灼灼逼人的女记者,面对闪光灯,自信地微笑着,对我的采访对象提出无数个他或她不能回答的问题;又想当美女作家和诗人,那时候也没有CND,玛雅咖啡之流的网站,只能自己把书的封面设计好:一个美丽而忧郁的少女,站在海边等待着什麽,然后以手抄本或油印本的形式在同学和朋友间流传;有一阵子迷上了佛兰克.赖特,于是决心做个建筑家,可时时徘徊在苏州的园林和北京的故宫之间,取舍不了我向往的房间。可就有那麽一天,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三本《爱因斯坦文集》,突然对这个一头乱发,满脑子胡思乱想,爱骑自行车,会拉小提琴的犹太人发生了无法抑制的兴趣,我好像乘着光速飞翔,去追赶这个可爱的大脑袋,却无论如何追不上。高考就在这时发生了,你别无选择,毫不犹豫地,我决心把我的一生献给物理学,献给爱恩斯坦。

大学四年,爱恩斯坦的画像挂在我的墙上,另一面墙上,我的室友,一个安徽姑娘,挂着她的居里夫人的画像。在南京寒冷的冬天和炎热的夏天里,在玄武湖的晨曦和紫金山的晚霞里,在鸡鸣寺的钟声和白鹭洲的莺啼里,我们读了经典力学,热力学,电磁学,固体物理学,量子力学,半导体物理学。。。研究了爱恩斯坦的三大发现:分子运动理论,光量子理论,还有使他成为人类头号天才的相对论。

到了美国,为了就业,我决定抛弃物理,改学计算机。我的导师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人,三个儿子的妈妈,和儿子的数目一样,她也拥有两个硕士,一个博士的学位。每天早晨,她跑步进教室,脚上穿着两种不同颜色的袜子。她对我豪迈地说:“你应该像我一样,读Ph.D, 做教授,生三个儿子”。我望她不同颜色的袜子,迟迟不敢点头。偏偏那一天,我又读到了一个爱恩斯坦的故事,当记者问他如何发明了相对论,他回答,他只是把别人穿袜子的时间用于思考, 所以,他从来不穿袜子。那一霎间,我终于明白了我的不可救药。 为了穿袜子,我只好如当初抛弃物理学一样,抛弃我的Ph.D。

可爱恩斯坦从此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吗?前两年,芝加哥科学博物馆办了一个有关爱恩斯坦的展览。每天早晨,上班的路上,我都经过这里,看见那幅巨大的爱恩斯坦的画像,他还是一头杂乱的头发,顽皮地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我又想起我宿舍墙上的那张像, 想起了我青春的岁月,想起了他给我的许多愉快和烦恼,不由得感叹,这是一个多麽有趣的人啊。

前几天,路过Borders, 看见了Walter Isaacson的新书,“爱恩斯坦,他的生活和宇宙”(Einstein—His Life and Universe),我买了回来, 想看看我的爱恩斯坦在他的笔下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个旷世的天才,一个与生俱来的叛逆,一个无奈的小职员, 一个辛酸的父亲,一个用诺贝尔奖金换取离婚的丈夫,一个爱美丽聪慧女人的男人,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为人类和平奋斗的志士,一个不信上帝的信仰者。。。

到底谁是爱恩斯坦?

Saturday, May 19, 2007

曼殊斐兒說:「在我每一根骨頭裏都有紐西蘭。」

这句话让我非常感动,我想这是永远走不出家乡的宿命。苏州和北京使我的宿命,不论到哪里,我都会把苏州和北京当作家乡。

摄影界的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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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几张Henri Cartier-Bresson的照片。他的摄影能摄入你的内心。我一直把他当成摄影界的梵高。

Friday, May 18, 2007

老樹、老房子,甚至於老年人

似乎老樹、老房子,甚至於老年人,過了幾年再見到,並不覺得歲月的痕跡,有那麼深刻,大約老了就耐得起老,不像那些靠化妝品維持的名媛富婆,下等材料搭起來的建築,真是一日三秋,半年不見,就怵目驚心了。這種說法,當然不通,但是這正是我過了八年之後,再訪牛津,第一個反應。好像老了過幾年是否更老,就依稀難辨了。  

八年前曾到牛津小住,覺得這地方的氣象真是不凡,尤其是幾個資格老的學院,房屋是既破且舊,但是那種老是老而彌堅的老態,不是蒼凉落魄的老態,因為個個有歷史、有書香。這次重遊,看到牆壁依然斑駁,樓梯照舊失修,覺得它並沒有更老,依稀還是舊日老而彌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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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是什麽样啊?

他的職業是律師,他的事業是文學

說到沒有能够把全部時間,用到寫作方面,傅勒說他亦並不以為是憾事,假使他一生做一位職業作家,成就會高到那裏去,也很難說。他說:「在英國,以寫作為生,養家活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回想起來,我的雙重生活,也未嘗沒有可取之處,作為一個詩人、小說家,我可以不計較我的產品賣得成錢與否,作為一個大公司的律師,收入固定,我可以不愁溫飽。而情感上另有所鍾--我的文學生涯,因此日常律师該做的俗務,也就不覺得無味或者可厭,缺點是精力不濟,那是對一件事不能全力以赴的必然現象,我很羡慕Anthony Trollop,(註①)他能在用早餐之前,寫上一兩千字,我沒有那樣的本領。」

我真得很同意。我就一直害怕没有钱的日子,因为害怕就从不想当专业作家,而是选了一个挣钱多的行业。读过一个作家写的文章,说那种以文谋生的痛苦,真得很能体会,也庆贺我没走那条路。

2001年9月11日

2001年9月10日,我在硅谷的一个朋友家,他的几个朋友来聊天,说那一年可悲的美国经济,是这麽说的:泡妞的都泡成了老公,卖房的都卖成了房东,炒股的都炒成了股东。(股票大跌卖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 2001年9月11日,我坐最早的航班飞回芝加哥,刚刚着陆,就听到了世贸大楼被炸的消息。

Sunday, May 13, 2007

在伊沙杜拉.邓肯的故里

(一)
傍晚,我从位于旧金山Post街上的旅馆出来,往西走,经过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一座门前竖立着希腊式的柱子,门廊里有两具白玉石人体雕像的大厦和一座墙壁上爬满了青藤的红砖楼,往左边一拐就上了Taylor街。

Taylor 街和所有旧金山的街道一样,上下起伏,不时有一辆有轨电车驶过,不远处市议厅海蓝色的圆顶在夕阳下发出了波浪般的磷光。街灯都漆成了浅灰色,朴素典雅,两边是颜色各异的建筑:鲜黄色门面的韩国烧烤餐馆,红色墙面的花店里堆满了碧绿的热带花草和洁白的海螺,一家旅馆有着美丽高贵的拱形窗户,旁边裁缝店的橱窗里站立着几个可爱的中国彩瓷娃娃。突然,我被对面那座在Geary街口的暗黄色的楼紧紧地吸引住了,看得发怔过去。这实在是一座极其普通5层楼房,外表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每个窗户外都悬挂着铁架楼梯,肯定是为了防地震的缘故,大门的两边是雕花的铁灯,拐角是Walgreen药店。

我的下意识是一条河流,把我带回到某一处遥远的河岸,尽管路边已经荒草萋萋,但仍然可见模糊的足迹。我知道在我生命中的某一刻,我见过这座楼,这家药店。可又知道,我今天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也许,我在什麽地方见过一座相似的楼吧?我转过身,沿着Taylor街,向海边走去。

经过了诺布山(Nob Hill),恩典大教堂静静地站在山顶上。两边的钟楼和中间的玫瑰花窗,三个凹进去的门洞,这座动工于1927年,1964年才完成的教堂是巴黎圣母院的复制品,大门则是仿制佛洛伦萨洗礼教堂的‘天堂之门’。天堂之门关闭着,可旁门是敞开的,也许埃斯梅拉达和卡西默多随时会从里面出来,和我一起,来到旧金山。教堂的对面是个街心广场,中间是一个美丽的海螺喷泉,还有一个三个女孩子拉着手舞蹈的青铜雕塑。一棵棵雪白缤纷的梨花树,几只狗在草坪追逐。。。我固执地在想那座楼,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它哪?

我继续沿街向山上走去,街道上静悄悄的。鹅黄色的迎春花从墙角里枝丫缠绕地蔓延开来,街角上有小小的杂货店,偶尔,一个人牵着一条狗从对面走过来。空气里饱含的海洋,黄昏和春天的孤寂,甜蜜又伤感的气息,让我想起了我爱着的人和故乡。突然间,城市,蔚蓝的海洋和紫色的云天就扑到眼前了。参差起伏,五颜六色的房屋铺展到海边,洁白优雅的圣彼德和圣保罗双塔梦幻般地升入天空,锺形的塔顶上一对金色的十字架像一双鸽子。海湾大桥像一把倒立的竖琴躺在海面上,对岸已是万家灯火,远处的青山在薄雾和晚霞里时隐时现。一阵海风吹来,我的长长的红围巾随风飘扬。就在这一霎那,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在海边起舞,她飞快地旋转着,宽松的长裙像一面风帆,跳着,跳着,一直到一条红色的围巾把她绕住。我想起来了,那座楼是伊沙杜拉.邓肯的出生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读了邓肯的自传和其它的有关她的书。她就出生在那座楼里,那家药店以前曾是她父亲开的一家画廊。在她还没出生时,她的诗人爸爸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了家。她那一生陶醉于诗歌和钢琴,悲哀贫苦的妈妈怀着一个坚强的信念,这个即将出生的婴儿一定不同寻常。我少年的心被这个命运多椠,敢作敢为,刚健美丽的女人所感动。在北京的一个春夜里,我凝视着图片上这座普通的楼房,感叹着它是如何在苦难里为人类孕育了一位自由的舞神,我想有一天,我会到那里,献上敬拜。 命运是一个无所不晓的先知,默默地引领着,在不知不觉中剥夺和馈赠。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跨过了千山万水,在这个四月洋溢着花香鸟语的黄昏,它从我的记忆和梦幻里苏醒,悄悄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二)
希腊神话里,赫耳墨斯(罗马又称默丘利Mercury)是宙斯的仆人,她主要的任务是将神的指示传令于人,并将神的形象向世人昭示。赫耳墨斯是欢乐的神,她的目的是使生活更有趣,更美丽。她是星座中双子座的管理者。1878年5月26日, 邓肯出生了,这个双子座的姑娘,命中注定要成为人间的赫耳墨斯,将神的旨义和形象显现给世界。

邓肯在自传里说:“我是在海边出生的,我也注意到自己生命里所有的重大事件都是在海边发生的。我对于舞蹈、对于动作的原始灵感,显然是来自于海洋的韵律”。贫穷的童年,她没有一件玩具,最大的快乐就是自己跑到沙滩上,面对海浪翩翩起舞。和那个渴望陆地和人类的美人鱼相反,她向往着海洋的神秘和美丽。只有在舞蹈中,她能够全然地释放和表达她的情感。她不喜欢芭蕾舞,因为那是一套违反人的天性的僵硬的动作。6岁的时候,她就宣称她是一个舞蹈家和革命家,她要跳一种全然不同的舞:“我梦想一种截然不同的舞蹈。我不确知是什麽,但我正朝着一种无形的世界摸索,我预言自己若找到钥匙就会进入那个世界”。10岁,为了生计就停了学,开始以舞蹈为生。

她一生热爱读书,熟读惠特曼、莎士比亚、歌德、海克尔、卢梭、叔本华、尼采等众多思想家的作品。21岁时去英国谋生,尽管温饱无着,有时甚至在公园街头过夜,可却在不列颠博物馆潜心研究了古希腊艺术。从古代雕塑、绘画中,她找到了理想的舞蹈表现方式:身着长衫,赤脚,动作酷似树木摇曳或海浪翻腾;又从古典音乐中汲取灵感,相信“可以通过人体动作神圣地表现人类精神”。她认为: 技巧会玷污人体的自然美, 动作来源于自我感觉, 舞蹈应该自始至终都表现生命。她视舞蹈为宗教,而舞蹈本身,就是人类祷告的一种形式,在舞蹈的时候,人进入了与神和自然合一的状态。而舞蹈的韵律和节奏,正是吹过的风,摇曳的树,流荡不息的河水,纷纷扬扬的雪花。她那森林女神一般轻衫赤脚,自由流动的身体,是上帝赋予这个世界的珍贵礼物,她的舞蹈就是表达美好身体的方式,是一种源于生命深处而由自身肢体传达出来的生命激情,身体中的每一个部位都隐藏着一颗飞翔的灵魂。她表演瓦格納(Richard Wagner ,1813~1883年)的《唐怀瑟》(Tannhauser)时,穿着透明舞衣,观众可清晰看见舞动着的每一寸躯体---“最自由的身体蕴藏最高的智慧”。她渴望在舞蹈里,跳出女性的痛苦,挣扎和追求,然后进入一片欣喜若狂,梦幻般的美丽净土,将身心与神和圣灵融为一体。

“多方流浪后,我们终于扺达希腊圣土!向你致敬,噢,奧林匹克山的天神宙斯!太阳神阿波罗!爱神阿芙柔黛蒂!缪斯们啊,准备再跳舞吧!”希腊人视舞蹈、音乐与诗是教育的重要元素。柏拉图主张所有舞蹈应以宗教为基础。在古希腊多里斯和斯巴达地区的合唱队里,舞蹈就是表达对阿波罗神的崇拜。1903年秋,他们一家來到了向往已久的雅典,站在巴特农神殿里,她被其的圣洁所震撼,“复兴理想的古希腊世界,我不是指抄袭、模仿;而是被它的气息养活着,从神灵感应中创造个人的特色,牵引着它的美走向未來”。从此,她的舞姿像玫瑰花辦一般优美地绽开,人间的舞神再生了。她和她的学生,(Isadorables),穿一系飘逸的宽袍子、松散的头发,在庭院里手牽着手围起來跳著园舞,慵懒地、笑盈盈躺臥在长榻上,如同繆斯的再世。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艾略特《荒原》

1913年4月19日,邓肯的两个孩子乘坐的马车发生了事故掉进了塞纳河, 孩子们和保姆都淹死了。巨大的伤痛吞噬了一切,她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一连几个星期,她盯着墙壁,好像进入了另一片草木全无的灰色土地,而两个孩子却手拉手,沿着海岸笑着走着,她追过去,而他们却消失在远方的云雾里。其实,在事故发生前的几周,她天天都看见三只大黑鸟在她的窗前飞来飞去,又看见了两个小小的棺材的幻影,她预感到有不幸即将降临。一年以后,她以舒伯特的歌曲《圣母颂》为蓝本,创作了舞蹈《圣母玛丽亚》。“音乐的光芒和震动便流入我体內的光源──那不是头脑之境而是灵魂之境,有了这个视象,我可以用舞蹈加以表达”。她从圣母那里得到了许多安慰,作为女人,他们同样地预知了孩子的死亡,他们都是悲哀的母亲。她说:“我的灵魂安睡在此,舞蹈也由此而生”。《圣母玛丽亚》被认为是她的经典代表作。

邓肯一生放荡不羁,和她的舞蹈一样,她也要全身心的自由和流动。她不相信婚姻,却疯狂地追求爱情。四十五岁时,第一次遇到比她小十五岁的苏联诗人叶赛宁, 就被他金色的头发吸引,迅速结婚,两年后离婚。叶赛宁自杀。叶赛宁有一首诗:“那迷人的春夜飞逝而去,/ 你无法叫它再度降临。/ 萧瑟的秋天已经来到,/ 愁雨绵绵,无止无境 ”似乎也成了她的咒符,从那以后,她一直活在醉酒, 逃债,同性恋和一文不名中。1927年9月14日,在法国的尼斯,她去试坐一辆新型汽车,车子开动了,围在她脖子上的长长的红色披巾随风扬起,意外地缠住了后车轮的轮盘上,围巾勒住她的脖子,随即死亡。那一年,她曾披着红围巾在波士顿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她说:“围巾是红的,我也是红的”,飘逸的希腊裝扮是这位现代舞之母的标记,却也残酷地帶走了她的生命。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了,朋友们,我要走向荣光 ”,不过,据她的一位朋友讲,她真正的遗言是:“我要走向爱情 ”。

(三)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站在了邓肯的故里前。这次,我看到了大门前有一块棕红色的铜牌,上面写着:“伊沙杜拉。邓肯(1878-1927)------ 加利福尼亚开拓者的女儿,美国的舞蹈天才的在此地出生”。 这座楼现在是一座旅馆式的公寓,极为普通。 我甚至不明白它是如何逃过了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的。后面有一条小巷,现在以她的名字命名, 小巷又短又窄,只有一家青年旅馆,窄窄的门半掩着着,我仿佛看见,小小的伊沙杜拉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从楼道里抱出来,跳着舞穿过沐浴在晨曦中的街道,赤着脚向海边跑去,在海浪上去采摘自己想象中的美丽的花朵。

是的,她说:“生命就是舞蹈”,她健康有力的身躯,大步奔跑跳跃的舞姿,正是新世紀的象征。不论是现代舞蹈或新女性的先行者,邓肯都是个庞大的传奇。她第一个定义和发展了自由舞的概念,把舞蹈提升到哲学和宗教的高度,使舞蹈在真正的艺术殿堂里站了一席之地,开拓和奠基了舞蹈的舞台设计,灯光等等的一系列新观念,新思想。她影响了许多艺术家, 被认为是“一个具有古希腊荣誉的人”,“具有各时代一切艺术荣誉的人”,“菲狄亚斯、波提切利和米开朗琪罗的媲美者”,“伟大的贝多芬以及格鲁克、肖邦和瓦格纳的妹妹”…… 当时西方最伟大的雕塑家罗拉多·塔夫特说:“这位罕见的艺术家本人就是诗的化身。她不是第十个缪斯,而是集九个缪斯于一身,说她是一幅画,说她是一尊雕像,都可以”;罗丹说:“这不是一般的才能,而是真正的天才,……是至高无上的和完美无缺的艺术”。

1908年11月15日《太阳报》是这样描述她的:“看伊莎杜拉跳舞,我们的精神远所至过去,深入许多世紀前;回到世界的黎明,那時灵魂的浩大可藉躯体美自由表达,动作的节奏与声音的节奏相对应,人体的活动与风和海一体,女性臂膀的姿态就像玫瑰花瓣开展,脚踩在草皮上就像一片叶子飘落在地面”。 这个黄昏,在这个她出生的城市里,在大海边,我又看到了她永恒的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