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25, 2010

奥斯卡.王尔德

王爾德《獄中書》:
  
你自己就好像一個被某種神秘無形的手支配著的傀儡, 由你把各種可怕的事情歸結到一種可怕的主題。但是傀儡還有自己的感情,他會把一種新的情節帶進他們正在表演的故事中,並且可以改變既定的多變的主題來適合他們自己的某種奇思妙想或趣味。我們每時每刻都能意識到,完全自由同時還要受到法律支配是人類生活的一種永恆的矛盾。

我也有自己的幻想我以為生活是一出輝煌的喜劇,你會成為其中許多高貴人物中的一個。我後來才發現,生活是一出令人悲哀、厭惡的悲劇,只有發生了在目的的集中性和狹隘的意志力的強度方面都很險惡的重大的生活災難時——而導致災難的就是你自己——才能撕破一切歡樂和欣喜的假面具。

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一切忠誠都是令人愉快的,當這種忠誠來自於年輕人時,他就更是雙重甜美的。當老年人摘取月桂樹葉時,它們就會枯萎,只有年輕人才有權利戴上藝術家的花冠, 這就是年輕人的真正特權,儘管只有年輕人懂得這一點。

如果你痛苦,我也痛苦;如果你哭泣,我的雙眼也充滿了淚水;如果你躺在囚牢裏被人蔑視,我會用自己的悲傷建造一所房子等你回來住,我會建造一個寶庫,聚集起一切成百倍增加的人們拒絕給予你的東西來醫治你的痛苦。

窮人比我們更聰明、更慈善、更好心、更敏感,在他們眼裏,牢獄是人生中的一種悲劇、一種災難、一種不幸、一種能在別人心裏引發同情的東西。他們偷偷地把牢獄中人說成是“患難”中的人,這是他們常常用的句子,這種用語隱藏著愛的完美的智慧,而對我們這個階層的人來說就不同了。對於我們來說,牢獄是把人變成下等人的地方,我,以及像我這樣的人,幾乎沒有呼吸空氣、享受陽光的權利。我們的存在玷污了他人的歡樂,當我們市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我們已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我們不能再看到月亮的閃光,我們的孩子已被人家拿走了,我們與人類聯繫著的那些可愛的環節已被斬斷了。

你和你父親都不可能摧毀像我這樣的人:是我毀滅了我自己。而且,我還要說,不管是偉大的人還是渺小的人,除了用自己的手毀滅自己 之外,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能夠毀滅他。

當然,我知道自己不會沿途求乞,即使我晚上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我也會對著月亮寫詩。

靈魂反過來也會有營養功能,也能把本身是卑下的、殘酷的、屈辱的東西變成 高尚的思想情調和有重大價值的熱情,不僅如此,它還可以從中發現自己最嚴肅的肯定方式,也常常能通過帶有褻讀或破壞傾向的東西,最完全地把自己顯現出來。

我現在只想與藝術家和有過痛苦的人在一起,與那些知道什麼是美的人以及那些知道什麼 是悲哀的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我也不會對 生活提出任何要求。總之,我已說過,我只關心自己對整個生活的精神態度!

悲哀是人所能表現出的最高貴的感情,同時也是一切偉大藝術的典型和試金石。藝術家一直在尋找的是靈與肉既合又離、外表現內、形式自我表現的存在模式,這樣的存在模式並不多見……但生活和藝術的最終形式是悲哀。

在歡樂和歡笑的後面,或許還有粗暴、生硬和無感覺的東西, 但在悲哀之後始終是只有悲哀。痛苦與歡樂不同,它不戴面具。 藝術中的真理不是本質的觀念和偶然的存在之間的任何對應,它也不是形式與陰影的相似或鏡子上映出的形式與形式自身的相 似;它不是空山的回聲,也不是峽穀中以月映月、以那喀索斯映那喀索斯的清泉。藝術中的真理是物與物自身的相一致,是內部的外在表現,是靈魂的化身,是肉欲本能的靈化。因為這個緣故,沒有任何真理能與悲哀相比。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悲哀對我來說是惟一的真理,其他東西則可能是眼睛或貪欲的幻覺,只是用來使這 個人盲目,使另一個人吃得膩飽,但世界卻是從悲哀中創造出來 的,所以在嬰兒誕生或星辰被創造出來時便有痛苦存在。不僅如此,悲哀還有一種強烈的、異同尋常的真實。

只有某種愛才能解釋世界上存在著的那麼多的痛苦,我再也想不出還有其他的東西了。如果世界就像 我說的是由悲哀創造出來的,那麼,建造這世界的一定是一隻愛的手,因為人的靈魂——世界就是為它們而創造的——不可能有其他的途徑來達到其充分完美的境地。快樂是給美的肉體的,但痛苦是給美的靈魂的。

人們可以看見,在遙遠的地方有著一座上帝居住的城市,它就像一個完美的珍珠。它是如此地奇妙,似乎孩子們在夏日伸手就可以夠 到,是的,小孩子是可以夠得到它的。人們可以在刹那間得到某種東西,但在以後鉛一樣沉重的漫長時光裏,我們卻失去了它,因為 人們要維持住“靈魂能夠到達的頂點”是那樣的困難。我們是在 “永恆”裏思想的,但我們卻是慢慢地度過“時光”的。

監獄生活,可使人變成叛逆者。最可怕的事不是在於它撕碎了一個人的心——心本就是為被 打碎而造的——而是把人的心變成石頭。一個人常常覺得,只有 用了銅一樣的顏容與嘲罵的嘴唇,才能把一天捱過去……處在叛 逆狀態中的人是不能接受優雅的,因為,在生活中與在藝術中一 樣,反抗的情緒關閉了靈魂的通道,並且隔絕了天堂的空氣。然 而,如果我要到什麼地方去學習這些教訓的話,我必須就在這——在監獄裏——學習。儘管我多次陷入泥淖,並且常常誤人迷霧之 中,但只要我的雙腳站在了正確的道路上,我的面孔正對著“名叫 美的大門”,我的內心就會充滿快樂。

不論是藝術家的品性還是宙斯的秘密都會教你知道: 凡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都會發生在你自己身上。所以,如 果你想要有一句在黎明或夜間、為快樂或是為痛苦都可以適用的座右銘,那麼你可以在自己家的牆壁上,用遇到陽光則呈金輝色, 月光照上去則呈銀白色的文字寫上:“凡是別人遭受的,自己也都 會遭受。”如果有人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可以回答說,它是指“基督的心和莎士比亞的腦”。

但生命自身卻從自己最地下、最羞辱的地方產生出一種遠比波羅綏爾皮納(墨忒爾,農神,的妻子)或者西瑪爾之子(狄奧尼索斯)更加了不起的人。從拿撒勒的木匠鋪裏竟產生了明顯比神話傳說臆造的任何人還要偉大的人格……他命中註定能夠把酒的神秘意義和田野裏百合花的真美完全向世界顯示出來。

我在《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中說過,世界上的大罪惡發生在頭腦裏……我們並不是用眼去看,用耳去聽的,它們不過是適當或不適當的傳達感覺印象的通道。我們就是在頭腦裏知道了罌粟是紅色的、蘋果是香的、雲雀會歌唱。

我從不喜歡主張我們只有通過翻譯來理解基督的話……他確實說過的是:“我是一個好牧人”;當他想到野地裏的百合花以及它們如何既不吐絲也不勞作時,他絕對說過的話是“想想野地裏的百合花是怎樣生長起來的,它們既不吐絲也不勞作”;當他喊道“我的生命已經完成,已經達到成就,已經完美”時,他最後的話正像聖約翰告訴我們的,是“成了”,僅此而已。

但丁描寫人的靈魂在上帝之手出來的時候是“像孩子一樣又哭又笑”;基督也看到,每個人的靈魂應該是“像邊哭邊笑做遊戲的小姑娘”。他感到生命是變化的、流動的、活潑的,如果把生命鑄成一種形式,那就等於它的死亡。

人們不應過於關注物質的、世俗的利益,創造非實用的東西就是創造偉大的東西。一個人不應該過於煩擾於世俗之事。當他說“鳥尚且不是這樣,人為什麼反倒要這樣呢?”“不要想到明天,難道靈魂還不及肉身,身體還不及衣服麼?”的時候,他確實迷人可愛的。

在清涼的晚上,在葡萄園中作了一個小時工作的人們所得到的報酬與在烈日下勞作了一天的人一樣。他們為什麼不應該這樣呢?可能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得到什麼東西,或許他們也許是一種與眾不同的人。基督是無法容忍把人當物看待,並且把一切人都一樣看待的、沉悶、無生氣的機械的體制的。在他看來,沒有法則,只有例外。

基督發動的主要戰爭是反對平庸之輩,這是每一個光之子都不得不進行的戰爭……基督嘲笑體面是“塗白了的墳墓”,並一生堅信這句話。……他把財富看作人的障礙,他不願意聽到生命為任何思想或道德體制犧牲掉。他指出,形式和儀式是為人設的,而不是人為形式和儀式所設。他認為人應該輕視“安息日嚴守主義”這類東西。他用徹底的無情和嘲笑,諷刺了中產階級以為極可愛的冷酷的博愛、虛偽的公共事業、冗長乏味的形式主義。對我們來說,所謂正統不過是一種溫順的不明智的默認,而對他們來說,正統經他們之手就成了一種可怕的毀滅性的專制。

如果我出獄後,我的一個朋友設宴請客,其實他不邀請我,我也毫不在意……但是,如果他有了悲哀並拒絕讓我分擔他的悲哀,我就會為此感到非常傷心……我感到這是一種最殘酷的屈辱,一種加在我身上的最可怕的羞辱。……我有享受悲哀的權利,誰能看到世界的美,能分享他的悲哀,認識到兩者所蘊含的某些奇妙的東西,誰就能與聖物取得直接的聯繫,就能像人們所能接近的那樣接近上帝的秘密。

悲哀後面始終潛藏著悲哀,悲哀之後一直有靈魂存在。嘲笑一個處在痛苦中的靈魂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嘲笑者的生活是不美的。

人們過去常常說我太個人主義了,我現在一定要比以前更個人主義。

我是多麼不願意你把我看作一個“有用的人”,一個藝術家是多麼不願意被人這樣看待或對待啊!因為藝術家,就像藝術本身,從本質講是非常不實用的。

犬儒主義有其社會價值,因為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一切表現形式都是令他們感興趣的,但就它本身來說,則是可悲的,因為對真正的犬儒主義者來說,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對我來說,我們都是對自然期望的太多,而與其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太少。我在希臘人的態度內發現了偉大的健全性,它們從不對著落日喋喋不休,或者爭論草地上的陰影是否真實淡紫色的,但他們只看到大海是為游泳者存在的,沙地是跑步者的雙腳存在的,它們愛樹是因為它們投下的影子,它們愛森林是因為正午時的靜寧。管理葡萄園的人,俯身察看新芽的時候,為了這擋住陽光而將自己的頭髮與常青藤纏在一起。對希臘人給我們的兩種典型:藝術家和競技者來說,他們是用辛苦的桂葉和野歐芹葉編成花冠的(除此之外它們對人類毫無用處)。
  
  

Friday, December 24, 2010

女权主义和女性的身体

早上打了一圈电话,给朋友们祝新年好。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很快乐,因为每个接到我电话的人都高兴,有的还“受宠若惊”。

最后给Ve打电话,小人家还在床上,被我吵醒后,打着哈欠。我问他干嘛呢,他开始嬉皮笑脸,说一个人在床上想我呢。

我接着问他,下周在不在芝加哥,如果在,我们可以去喝酒。他说,他下周要去夏威夷,见一个中国姑娘。那个姑娘有和我一样美丽的身体和乳房。

挂电话时,又开始撒娇,非要我叫他宝贝才罢休。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女权主义者,我和一个比我年轻的男人这样的对话是否大逆不道。但是,我从未被这样的对话而干扰,相反,每当男人直接了当地告诉我他们向往我的身体时,我总是很感动。

在我的生命中,我经常会碰见男人们直接了当告诉我,他们对我有性幻想。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是说他们都是有事业,有家庭的正派男人。而且,他们对我说这样的话时,也没有萎缩淫荡,更没有要求什么,而是一种由衷真诚的赞美。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体比列完美,凹凸有致,姿势优雅,而我的性格更是温暖开朗,幽默体贴。接着就会遗憾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果我偶尔和久未相见的男性朋友吃个中饭,他们首先会久久地注视我的身体,眼睛里是欣赏喜悦的神情,然后说:你还是这样好看。

这些男人给了我信心,尽管我毫无红杏出墙的意念和愿望。当初,Roger最喜欢我的好像不是我的才华和品德,而是我的身体和“高耸的乳房”(原话ZT)。这多少让我对身体不够美妙的女人有同情心。因为Roger是一个特别在乎身材外表的人,所以只要他不说什么,我就大概知道我不会太糟。

我对现今的女权主义者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介意。(沈睿除外),这些女人总是把性别和权利对立起来,好像男女平等一定要建立在抹去性别的基础上。一旦涉及到性,就成了对女人的歧视。比如,今天我和Ve的对话,在某些女权主义的眼里,一定有文章可做,会引申出很多庄严的理论。

我却愿意做一个美丽的女人,即取悦自己,也取悦男人。

阿城和陈丹青

这个题目有点别扭,好像我对这两个人很有研究。其实,只是昨天一起读了两人的一些文章,有点感想。

先ZT:

阿城:

兔子

我认识李意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兔子”。我们都是十七岁,他小我七个月。

我们后来插队在同一个村,五个男知青同睡一个炕,晚上挤在一起,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被。

冬天活计少,晚上又无聊,大家就讲故事。讲什么呢?讲爱情的吧。于是讲各种奇怪的爱情和千篇一律的爱情。

其实倒也不觉得爱情是千篇一律的,原因是炕边上有一盏油灯。古来的故事都是在油灯边上讲的,所以油灯于故事功莫大焉。很平庸的故事,油灯下讲,就都活动无边。第二天,太阳底下想起来,停锄大骂。

有一天,故事讲到一半,一个人出去解手。正在窗外哗哗着,忽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原来是住在隔壁的女生,问,你们干什么呢?解手的人说,没事儿,瞎讲故事。女生说,那我们能听吗?解手的人说,嗯,我问问。

进来一问,都说行啊来吧。正收拾着炕上,呼啦进来五个女生,进来就四下看,好像有东西丢在这里,又不好意思说。

女生一进来,男生的爱情故事就不好讲了。女生催,李意说,咱们讲奇怪的吧。讲奇怪的我最拿手,于是就讲了一个。

说是万历年间,皇帝有天闲得慌,就叫太监讲个故事来解闷儿。太监说,“一个太监”,之后半天不说话。皇帝奇怪了,问,下边呢?太监说,没有啦。

大家都瞪着我,我也半天不说话。女生性急,问,后头呢?我说,后头长尾巴了。大家就乱笑乱骂,气氛活跃起来。气氛一活跃,故事就来了。讲故事最怕人瞪着你,很诚恳地说,听说你会讲故事,讲一个吧。

活跃是活跃了,男生女生初在一起还是不习惯讲爱情故事,于是一个女生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们,我们院儿啊,有个女的,你们猜怎么着,她和一个女的好。

大家都一愣,说,那怎么了?这个女生说,嗐,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和那女的那个……油灯,我说过了,油灯于故事功莫大焉,大家都明白了。

于是这一晚上就是那个了。这真是巧妙的一晚上,籍着同性故事的那个,渗透异性的那个。鸡叫头遍了,女生们困脸上两眼贼亮,说,我们得回去了,明天我们带点儿灯油来,别老用你们的。才一个晚上,就已经“老”了。

男生这边开着“老”的玩笑,各怀鬼胎,纷纷钻进被窝,立刻就没声息了。

窗纸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一下,立刻觉得有人和我在一个被窝里,从位置判断,我知道是李意。这一夜的故事情节和各种对那个的推测一下都具体到我的后背上了。李意睡得很死,鼻子里的气弄得我的脖子湿漉漉的。

黎明是冷的。我一直没动,一直没敢动。

天亮的时候,李意离开了。我悄悄侧过头去,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他的少年人的脸,想着昨晚一屋子的各种笑声,我真不该讲那个太监的故事。唉,少年人,怎么办?


陈丹青:

那天午后寻到贝多芬的家,下雨了。老公寓门洞空无一人,天井亮着。他的寓所是在四楼,石梯旋转而上,二楼、三楼,楼道昏暗,朝向天井的排窗透入雨湿的光,家家门户清寂,关闭着,小门廊摆满户主栽培的植物。上到四楼,门首小牌写明下午开放时间是两点,我来早了,贝多芬不在家。

细读告示牌,这小小纪念馆划归维也纳全市博物馆系统。博物馆入口有厅堂,有座椅,走动坐等都无妨;这里是住家的公寓,此刻才过一点钟,我像是私闯民宅的人,端着照相机,悄然踌躇,天井雨声响亮。仰看天井上端十九世纪的屋顶和烟囱,贝多芬天天出入,想必瞧一眼吧:第四、第五、第七、第八交响乐,还有他那部艰难的歌剧《菲德里奥》,就是在这里写成的。

回身下楼,又顺着幽暗的楼梯转,三楼、二楼、一楼。雨势仍不见小,立在门洞向外看,那一瞬,忽然,我活生生回到四十年前的上海了——也是午后,也下雨,也是十九世纪的欧式老公寓,门洞空寂,楼道昏暗,我上楼寻访哪位好朋友,朋友不在家。

人一辈子记得自己生长的街市。念及外省尤其异国的名城,怎么办呢,只得胡乱想象。我们当初看不见欧美的照片,除了翻译小说:狄更斯的伦敦、巴尔扎克的巴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引我浮想联翩,然而眼前虚空,徒然折返译本的汉字;柯罗描绘的罗马夕阳,莫奈笔下的伦敦浓雾,总算给我“看见”了;毕沙罗的巴黎市景画得最是真切:屋顶布满小烟囱,鹅卵石路面跑着敞篷马车,还有同一大街的阴晴与晨昏……1980年代在纽约初看费里尼、特吕弗尔与戈达尔,终于我跃入银幕,走在巴黎罗马的大街上,跟踪主角出门、拐弯、过马路、穿窄巷,猝然被捕,或竟万般侥幸地逃逸了。

美妙的片刻。后来去到真的巴黎和罗马,没有一处合于早先的妄想。那年初访意大利,回程飞机上蓦然伤感:啊,来过了,那个借波提切里和米开朗琪罗而苦心想象的文艺复兴国,从此迸散,真的意大利无情覆盖我的可怜的想象,但那想象是我自己的呀。

域外名城的汉译,总是美文:米兰、华沙、慕尼黑、亚威农、布达佩斯、斯德哥尔摩……凡未经描述的城市,准确地说,凡是描述而未被我亲眼一见的地方,便是想象的盲域。偶尔在书页中撞见了,不过几个汉字,毫无缘由地排列着,又好看,又耐听,譬如:维—也—纳。

我没读过奥地利作家的小说,也不记得看过关于维也纳的电影。维也纳?想象一片空白。惟一引我想象维也纳的人,是约翰·斯特劳斯:《皇帝圆舞曲》、《蓝色多瑙河》,旋转、旋转、旋转,音律渐强……“文革”初年在上海屋檐下一遍遍偷听,老式唱片也那么亮闪闪地旋转着,嘶嘶作响,内心视象混杂电影中旧俄宫廷的舞蹈场面,开始毫无根据而历历在目地想象维也纳——为什么是斯特劳斯,而不是19世纪你麇集维也纳的其他音乐家?

十七世纪南德地区无名工匠木雕作品《圣彼得》(头部),彼得的脸那么真切,模特显然取自当年南德乡镇哪位令人尊敬的神父,那虔诚到颠狂的神色,双目圆睁,望之凛然。是此行维也纳我给自己带回的礼物。


阿城一直被大家称道。我也喜欢他。他的文字简单,凝练,不动生色,却饱含怜悯。

可是陈丹青这一段贝多芬,看得我眼泪直流。有人说他会煽情,但我觉得他多情,动情而激情,没有丝毫煽情。

我无法比较这两段文字孰高孰低。阿城的文字虽然质朴,却是非常匠气的,每个字都是琢磨了又琢磨,提炼了又提炼。陈丹青的文字看似奢华,却直出胸臆,流畅自然。阿城像小品,陈丹青的像博格。

所以,文字和艺术一样,质朴简单不代表不做作,只是做作得恰到好处。奢华激情不一定小资,而是一种罕见的爆发力。

我自己的风格比较接近陈丹青。

Frida and Maya


昨天,看到了白桦林上一条讨论Frida线:今天是Frida Kahlo's 的生日,谷歌的涂鸦都变了。是杜欣欣开的线。我看了有点掉眼镜,不过,欣欣这样说Frida,也不算意外。不论我是如何尊重喜欢欣欣,她于我,是一个勤奋,认真的写字人和一个了不起的游侠,却不是一个艺术家。只是,鹿希的评论多少让我失望,因为,鹿希在我的心里,是聪明,敏感和有悟性的,不至于对Frida理解的如此肤浅。5555555

鹿希不喜欢Frida的原因是她的自画像不美,所有的画都差不多,不喜欢这个女人等等。。。

的确,Frida的画是不美,充满了血腥和自虐。 但是,艺术的功能不是美,而是表达人的情感,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是让人震撼,而不是取悦。从这两点上,Frida是当之无愧的。

Frida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她敢于直视自己。她的自画像是忠实地记录自己情感的日记,或者博格。她不掩饰自己的痛苦,疾病,她不自恋。她的自画像都比她本人难看,是因为她时时经受痛苦,肉体上的,情感上的,她表达的是她的内心和生活,而不是她的相貌。她对Rivera的爱是强烈和持久的,而他不停的背叛是她一生痛苦的根源。生活和艺术都是反道德,反常理的。常人们不能成为艺术家,一是没有才华,二是没有勇气。

梵高和Frida的画让我震撼,因为你可以直接感受到他们画里的激情和痛苦。梵高割耳朵的自画像和Frida的自画像是一样的。只是,梵高喜欢用风景来表达自己,Frida更加直接。而Frida生活中的痛苦也比梵高更加强烈,她几乎常年瘫痪在床。

Maya让我联想到Frida。我一直非常心疼Maya,因为她具备了一个艺术家的才能和勇气。天才是可以,也必须被原谅的。再说,至今对疾病和艺术的关系研究的非常少。但是,疾病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艺术是宣泄痛苦的良药。

亲爱的鹿希,别人可以不喜欢,不心疼Frida, 但是你不应该!

我写给Frida的诗:

车轮将你碾碎
你躺在五色斑斓的
地上
种籽从血水里发芽
根钻近泥土
被剑追杀的糜鹿
在森林里狂奔
你长成一棵热带的树
四季开满鲜花

你的蓝房子着了火
把蕾丝裙子和爱情烧焦
日子和长头发剪断
你把自己塞进画框
挂在墙上
丢失的双脚
变为白鸽的翅膀
在风里哭泣

水性扬花的男人啊
他和死亡一样甜美
远方的风在远方吹
龙舌兰燃着绿色的火焰
小精灵睡了
天堂很近
你一去不回

Tuesday, December 21, 2010

城市和生命---阿尔巴尼 (Albany, New York)


这个纽约州的首府是在当年联系美国学校时发现的。因为有了纽约,就对它毫无兴趣了。有几次,从芝加哥开车去波士顿路过这里,在高速上看到楼群和城市的轮廓,也丝毫不想停下来,旋即就过去了。

只是,这个城市里有我深邃的秘密。我经常会黯然神思,想象它的街道,房屋,想象那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想象我们某一天在某一条街上会突然相遇,会凝神互望,然后,我会默默离去。。。

那天,去波士顿,到了分叉口的时候,望着路牌愣了很久。同一条路,往东是波士顿,往西是阿尔巴尼,距离却是基本一样的。我要去哪里?

其实,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两个城市通向的都是同一个秘密。只是,波士顿是过去,是记忆,阿尔巴尼是未知,是追寻,是探求没有结果的结果。

我还是去了波士顿,因为我可以承受过去和记忆,却无法面对未知和寻求。

Monday, December 20, 2010

城市和生命---伦敦岁月(2)Covent Garden


St. Martin's Lane和Drury Lane是伦敦非常有名的两条街。St. Martin's Lane也是一部费雯丽主演的电影的名字。而Drury Lane,就是英国儿歌“Muffin Man”住的地方:

"Do you know the Muffin Man?
The Muffin Man, the Muffin Man.
Do you know the Muffin Man,
Who lives on Drury Lane?"

伦敦的街都很窄,叫巷子也许更恰当。这两条巷子现在是伦敦的著名的剧院所在地。

而夹在两条巷子之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Covent Garden。

科文特花园(Covent Garden)的由来是因为威斯敏斯特教堂修道院的土地在16世纪因宗教改革而被没收,于17世纪成为果菜市场。往后约300年成为供应庶民鲜果的地方,后来因为都市的开发,摇身一变成为市集购物商场,很多酒吧,独特的小商店,艺术家在这里的露天集市里卖作品,街头表演者也可以尽兴献艺。

这里是萧伯纳作品《卖花女》中女主角卖花的地方。也是《窈窕淑女》现场外景的拍摄地。希区柯克的父亲一直在这里排摊卖杂物,他的电影《狂凶記》(Frenzy)里的连续杀人犯就是这里一个卖水果的小摊贩。

当然,真正写出了这里嘈杂狂欢,日日笙歌的是王尔德。这个以后再表。

Sunday, December 19, 2010

城市和生命---波士顿

我忘了我是如何认识绿茶的,也许是通过姚晨,也许是因为京方。反正是几年前,她还在芝大读博。

我一知道她,就惊喜地想,这个小丫头怎么这般聪明啊。一边读计算机的博士生,一边写小说,写诗,画画,喜爱建筑。说起来我自己也是这个样子,可绿茶比我聪明,比我年轻。我多少有点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只是更羡慕她的才气和洒脱。

她先生在北卡当教授,她要去那里写论文。我请他们吃饭,鼓动她先生孩子。我自己当时一边念书一边带孩子,苦不堪言。可是,现在却觉得很好,因为我基本不用管了。我知道女孩子做事业太辛苦,还是要年轻时带孩子,有精力。

没想到她又跑到哈佛做PostDoc,我还唏嘘了半天,像个祥林嫂,说:绿茶你快生孩子吧。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康州的宿舍里,孤独无比,一下子就想起了她。觉得很心疼。想她一直和丈夫两地分居,女孩子聪明有志向的代价太大了。我随即给她打电话,结果小丫头在开Party,震耳欲聋,连电话都讲不清楚。

前两天,她去咖啡玩,看见我写的伦敦的故事,就让我给她打电话。

这个周末我正好在康州,就约她周末在波士顿见面。

我这里离波士顿80英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我爱开车,尤其在高速上。这样的距离于我正合适。这几年,我去波士顿的次数也数不清了。

接近波士顿了,我看见了教堂,钟塔,山的轮廓。我又开始撕心裂肺地疼起来了。芝加哥是我的Home Town,而波士顿,是"City of Lovers",我自嘲过,我以前的情人们都在波士顿。

只是,我每次来这里,却谁也不见。我总是把车停在那个大Mall的车库里。当年我总是住河边上的旅馆,办公室就在对面,这里是我波士顿的家。然后,我会到查尔斯河畔走一走,到街对面ATG的老办公室看一眼,还会去旅馆的酒吧喝一杯,其实是在缅怀往事。我记得每一次会面,每一句对话。

绿茶来了。我总是很喜欢她圆圆有雀斑的脸,年轻而有光彩。

我说去PF.Chen吃饭吧。我还特地给她买了几粒巧克力,我总是把她当妹妹。她慢腾腾地吃,我吃不下了,就看着她吃,一边和她聊天。我说父亲去世后,我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深远的距离,似乎生活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她说,她母亲在她25岁那年去世后,她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绿茶画画,写诗:

花语系列一:

瞬息,天涯
不过是一眨眼
我们
分隔在时间的两端
开花 萌芽
不过是衰老的同一个说法


我对她说:我相信诗人本质上都是怀疑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因为诗歌的本质是表达生命,而生命的目的在于消失。

我们在街上乱走。本来我下午就想回家,可却非常舍不得。就决定把车子留在车库里,去她家过夜,第二天早上再走。

她住在哈佛医学院附近,这一带我以前没来过。很宽阔的马路,上个世纪初的红砖楼,华美气派,像极了伦敦的雀西区。

她养了两只猫,老大叫挠挠,在芝加哥海德园出生的,跟着她读完了芝大的博士,去了北卡,又来到的波士顿。这年头,连猫都是天涯流浪客。

我说:绿茶,你怎么和妞妞一样啊,屋子乱的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说,家就是要乱吗。

晚上我们去酒吧,赖在宽大的沙发里。我四下张望,发现都是男人和男人。。。我说,人家要把我们当成同性恋了吧。她说,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同性恋区。

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她,想起了一个人。我说,绿茶,我真觉得我开始老了。8,9年前,我就像你这样,充满了朝气,我当年在Kemper,老板是一个叫Mark的人,他是哈佛毕业的,还是芝大计算机的老师。 绿茶说,我一直给他做TA啊!天!世界真小,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因为Mark,我总是觉得绿茶是我年轻时的影子?

壮阔的求婚

绿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听得我惊心动魄:

一个中国女孩,大学毕业后来美国,读书工作,与男友成婚。

日常生活过于琐碎,婆婆妈妈,七姑八姨。。。没孩子,年轻,前途似锦,离!年轻是有资格挥霍的,心高气盛,我是美女我怕谁!

男人很快就再婚了,她却一再蹉跎,10几年过去了。她始终租着一间小房子,做着一份同样的工作。当然,神安慰失意孤独的人,她去教会,信的非常虔诚!

眼看就要40了,她坚决地说:“我要闪婚!”。

为什么要闪婚?她坚信神为她安排好了一个终身的伴侣,她要做的就是去找到这个人,一旦找到,就立即结婚,因为是神的美意!

她把租的房子退了,家具寄放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日常衣物,锅碗瓢勺通通塞进了小车。现在技术通讯发达了,只要有计算机,网络,任何地方都可以上班,反正公司不要求坐班。

她上了路,北卡,费城,波士顿,华盛顿。。。一站一站地停,先在朋友同学家住几宿,再找短期租房,然后拜访当地教会。因为,神为她预备的男人一定在教会。。。没有合适的,再往前走一站。

至今已经一年了,闪婚还遥遥无期。可是,有人为她在南方的某个教会里发现了一个年龄身材合适的男人。过了年,她要返回南方,去追求理想。

这是我听过的最壮阔的求婚。我为她祈祷祝福。

Friday, December 17, 2010

城市和生命---伦敦岁月(1)Tottenham Court Road


我说:“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沈睿说:“我们要走出来。”。

父亲的病逝突如其来,我心里的哀伤和内疚也如伦敦的冬天,黯淡寒冷,绵绵不绝。这半年,我在芝加哥,伦敦,新英格兰之间奔走流浪,一半是逃避,一半是疗伤。

我在伦敦是个夜行者。下了班,天也黑了。从东区的办公室出来,在livepool车站坐地铁回西区的旅馆。livepool车站是个大站,车站大厅高大华美明亮,人流汹涌,里面有很多小咖啡店,面包店,糖果礼品店。伦敦不大,从东到西也就不足4英里。伦敦和我儿时的北京很像,人多,建筑密集,颜色陈旧灰暗,店铺鳞栉。伦敦是个不夜城,街上永远人来人往。酒吧里挤满了人,咖啡店里灯火温暖,餐馆里烛光盈盈。

我住的Tottenham Court Road是西区的几个著名小区的汇集处。

Tottenham Court Road is a major road in Central London, United Kingdom, running from St Giles Circus (the junction of Oxford Street and Charing Cross Road) north to Euston Road, near the border of the City of Westminster and the London Borough of Camden, a distance of about three-quarters of a mile. It has for many years been a one-way street: all three lanes are northbound only, the equivalent southbound traffic using the parallel Gower Street. It is generally regarded as marking the western boundary of Bloomsbury.

The south end of the road is close to the British Museum and to Centre Point, the West End's tallest building. There are a number of buildings belonging to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along the road, and University College Hospital is at the north end of the road at the intersection with Euston Road.

我的伦敦岁月就是从这条路开始。

不知所措

在与朋友的关系中,兴趣和性格是维持友情的纽带。比如草叶,鹿希,浮生,我可以很轻松自在的说任何想说的话,绝不会惧怕和在意她们会生气,不高兴。我其实很愿意听我很在乎的朋友对我的真实评价,因为这和我自己看我自己很相似。比如,Roger和妞妞都经常说我这不好,那不行,我就很高兴。Roger说我切菜不行,我就幸福地交出切菜权,干些力所能及的话。妞妞说妈你很老了,那我就让她提重东西。

昨天我老板给我做年终总结,说我的技术和能力都超出了他们的期待值,我马上就决定以后少干点活儿,反正拿同样的钱。我还决定在伦敦team没有离开之前,我就在边上只看不干。我很不喜欢拔尖,而是喜欢大锅饭。

可有时,明知一个人非常好,心里也非常惦记,总想尽力帮助,陪伴。可是,我经常莫名其妙地让对方不高兴。我特别害怕冲突,害怕对方不折不饶地争论我那句话说错了,(大多时候,对方根本没有明白我的本意。我妈有时也这样,被我说了几次就好多了。)这样的时候,我就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