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4, 2009

读词札记(8)史达祖

有一年,无锡乡下的大姨婆去世了,阿婆带着我去奔丧。住在大姨婆女儿的家里,窗外就是雾气蒙蒙的太湖和惠山。南方的窗子上是没有纱窗的,一推窗就是新发芽的柳条。翌日早晨,却惊雨雪相交。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是春雨啊。阿婆说太冷,不要起床,让阿姨拿了个汤婆子,捂在被子里,早点也端到床上了,说在床上做功课吧,念诗。

我那天念的是史达祖,一时兴起,我读起他的《绮罗香。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沈沈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这时真有一双燕子飞来,黑黑灵巧的身体在雪花里格外美丽,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屋檐下了: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羽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

史达祖的词,常与周(邦彦)、姜(夔)相提并论。姜夔称其词“奇秀清逸,有李长吉之韵”。张镃的《题梅溪词》则说“辞情俱到。织绡泉底,去尘眼中。妥帖轻圆,特其余事,至于夺苕艳于春景,起悲音于商素,有瓌奇警迈清新闲婉之长,而无荡汙淫之失。端可以分镳清真(周邦彦)、平睨方回(贺铸)。而纷纷三变(柳永)行辈,几不足比数”。

北宋晚期词坛大家有的并未尽脱《花间》的旧传统。柳永致力于写景,但比较笼统,周邦彦就比较具体,而史达祖则更深入细致地摹写物象,出神入化。他把人也作物象来描写:“恰是怨深腮赤,愁重声迟。怅东风巷陌,草迷春恨,软尘庭户,花误幽期。”(《风流子》)“遣人怨,乱云天一角,弱水路三千”。“还因秀句,意流江外;便随轻梦,身堕愁边。”(《风流子》)他用小令来写平常今昔对比的主题,也与别人不同:“倦客如今老矣,旧时不奈春何。几曾湖上不经过?……向来萧鼓地,犹见柳婆娑。”(《临江仙》)

可是读多了史达祖,却无端地读出他的落落寡合和孤单只影了,他的词满目都是物,却无人。不要说妻子儿女,就是风流才子们必不可缺的青楼红颜都不见踪影,而他又不是远离尘世的道人或游侠。要是在今天,他大概就是一个王老五小职员,吃午饭的时候,上上网,贴一首昨晚写的诗,看看有没有MM们跟贴评论,再接着整理桌上的数据表格。下了班,买个外卖,回到自己的小屋,看看电视,读读书,又是一天。

果然,这首《满江红。书怀》讲述了他内心的故事:

好领青衫,全不向。诗书中得。还也费、区区造物。许多心力。未暇买田清须尾,尚须索米长安陌。有当时。黄眷满前头,多渐德。 思往事,嗟儿剧,怜牛后,怀鸡肋。奈棱棱虎豹,九重九隔。三径就荒秋刍好,一钱不直贫相逼。对黄花、常待不吟诗,诗成癖。

他尽管熟读诗书却与功名无缘,只能屈志辱身地去担任堂吏的微职,这一个低微的贱职,却也得来非易!在现实环境中,要想学古代巢父、许由之类的高士,谈何容易?若无“求田问舍”的钱,那是无法办到的,而自己只是一介寒士,还得靠向权贵“索米”过活。“鸡肋”虽食之无味却弃之可惜,而这领“青衫”,丢掉它吧,生计实在没有什么保障,穿上它吧,又要摧眉折腰地去服侍人家。真是矛盾重重,苦衷难言!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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